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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w psychology’s classic studies misled us about the self
作者:Jack W Klein、William B Swann · 来源:Psyche · 日期:2026.11.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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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上述资料形成的中文阅读记录,供个人查阅。相关表述以原始来源为准。
原页配图:勒内·马格利特(René Magritte)的《美好的漫步》(La belle promenade,1965 年)。摄影:Justin Tallis/AFP/Getty Images。前往原文查看配图。
想象一种生物,除了没有持久的内在自我之外,各方面都与人类相同。我们姑且把这个假想物种称为“空心人”(Homo vacuus)。驱动其行为的并非自身的信念与倾向,而是对眼前环境的下意识反应。由于缺少由偏好、态度与倾向构成的持久网络,空心人的性格内容会由他们当下所处的情境来填充。因此,当他们从一种情境转到另一种情境时,行为就会发生剧烈变化。
仔细观察空心人,会发现一系列奇怪的行为。他们对他人的态度会受到随机因素的塑造,而这些因素在无意识中影响着他们的想法。手捧热卡布奇诺时,他们可能对他人感到更“温暖”;握着冰拿铁时,又会更“冷淡”。他们的政治决定取决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。例如,如果他们被肯定为“选民”,而不仅仅是去投票的人,他们参加选举的投票率就会激增。在道德问题上,从堕胎到色情内容,他们对这些议题的看法可能取决于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:是否洗过手。洗手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了“净化”,于是有了评判他人的兴致。
鉴于空心人本就变幻不定,试图预测他们在当下这一刻之后的行为,纯属痴心妄想。他们会如此反复无常,以至于结婚时,实际上等于在和陌生人结婚。最终,沦为强大环境力量的棋子,会削弱他们有效规划和适应的能力。其他人也会意识到,根本无法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,因为他们可以这样拒绝承担责任:“我不过是在回应当时的情境!”到头来,宗教、伦理和司法体系也就大体失去了意义。
想到空心人面临的诸多难题,你或许会惊讶地发现,这种虚构生物,其实源自许多有影响力的行为科学家在研究中暗含的一项人性假设。这个假设认为,如果你窥探人们的自我内部,就会发现其中几乎没有什么能不受情境中随机因素的影响。事实上,上文描绘的空心人生活中的种种怪事,包括关于“温暖”态度、选举投票率和道德净化的说法,都来自针对真实人类提出过的主张。
我们将这种人类心理观称为 “空心自我”隐喻。尽管它助长了对人性的错误理解,却也吸引了大批追随者。这些人抱持一种乐观看法:只要系统地操控社会环境,就能轻易克服人性的弱点。无论这种看法多么诱人,我们认为,现在都该用一种承认持久心理结构之重要性的观点,取代这种盲目乐观的看法了。
“空心自我”观在心理学中有着悠久的历史,其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初的行为主义运动。行为主义者几乎完全专注于“情境”,不愿推测他们视为“黑箱”的心灵内部究竟有些什么。这种对情境的强调影响了社会心理学的奠基者。他们把社会心理学定义为研究个体的思想、感受与行为如何“受到他人实际存在、想象中的存在或隐含存在的影响”的学科。
此后,对情境力量的强调,以及情境压倒或取代个人能动性的倾向,一直主导着社会心理学。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。20 世纪 70 年代,自我知觉理论的提出者主张,并不是信念指导行为(尽管常识可能如此认为),而是情境引发行为;人们通常通过观察自己的行为,推断自身的信念。另一些人进一步提出,人格实际上并不存在。事实上,“基本归因错误”这个术语,就是为描述一种据称有误的倾向而创造的:把一个人的行为归因于其人格。在包括社会学在内的其他领域,印象管理研究和拟剧论思潮则认为,整个世界都是舞台,人们扮演的是最适合特定场景的角色。到了“情境主义者”那里,这种对情境的关注达到顶峰:他们明确认为,情境对人类行为的影响远远超过任何可能的内在动机。
尽管情境主义已经失去了一些昔日的光彩,“空心自我”隐喻在某些圈子里仍然颇受欢迎,至少在隐含的层面上如此。社会启动研究尤其如此:这个领域探讨的是,看似无足轻重的环境线索如何影响人类行为。在这类研究的一些例子中,看到与年老有关的词语,似乎会让大学生走得更慢;在纸上把点画得更分散,似乎会让人觉得自己与家人更疏远。
支持情境居于首要地位的经典证据,说服力已经减弱。
然而,近年来,证据的走向已经变得不利于“空心自我”观。社会启动以及社会心理学的其他领域,都在“重复性危机”之后陷入困境。所谓重复性危机,是指人们遗憾地意识到,数量惊人的心理学发现无法得到独立重复验证。其中许多发现很可能是假阳性结果,源于带有倾向性的统计处理选择,以及其他可疑的研究做法。一份报告的作者发现,在重新开展一批社会启动研究后,只有 17% 的发现成功得到了重复验证。还有比例小得多的一部分“空心自我”式研究,被认定纯属造假。例如,一项曾备受赞誉的发现声称,填表时,如果人们在开头签名,而不是在结尾签名,就会更加诚实。
在我们自己的研究中,我们比较了两类研究:一类以“空心自我”假设为前提,另一类则没有这一前提。这个假设认为,行为会出人意料地受到细微、看似无关的环境因素塑造,而非由既有的信念与性情倾向塑造。我们发现,体现“空心自我”观的研究,经得起复验的可能性要低得多。
支持情境居于首要地位的经典证据,说服力也已经减弱。以斯坦利·米尔格拉姆(Stanley Milgram)的服从研究为例,参与者被要求向另一个人施加电击,直到受害者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或死亡。这些经典研究一直被当作权威可以压倒个人意志的证据。然而,后续研究发现,与勤勉和乐于助人有关的人格特质,能够预测更高的施加电击意愿。这让我们得以重新理解这项实验:它所展示的并非盲从,而往往是出于自身意愿的协作。那些施加电击的参与者,表面上是在帮助实验者,为“科学”效力。
再看看菲利普·津巴多(Philip Zimbardo)主持的斯坦福监狱实验。学生们在模拟监狱中扮演狱警(另一些学生则扮演囚犯),似乎屈从于临时扮演的角色,变得咄咄逼人。但若把这种行为归因于他们被分配的角色,多项研究设计缺陷就会动摇这一解释。其中包括一种选择偏差:它很可能导致具有威权主义倾向的人在研究中的占比过高。由此看来,参与者各自独特的个人身份,似乎远比这些情境影响经典案例的研究者希望我们相信的更为重要。
对于人类心灵如此反复无常的说法,我们本应抱持更多怀疑。首先,它与其他证据不符。人格心理学研究的是人们跨越不同情境依然保持的独特品质,而这整个领域都在告诉我们,自我根本不是空的。大五人格特质等人格测量指标,包括经验开放性、尽责性、外向性、宜人性和神经质,都表现出显著的稳定性,并且能够预测行为与长期人生结果。事实上,研究表明,人格和情境对行为的平均影响在大小上相近。其他方面也有大量证据支持自我的持久性。例如,自尊在人的一生中大体稳定,而打破习惯的尝试经常失败,凸显出个人倾向会阻碍许多人改变自我的努力。
不过,“空心自我”隐喻的吸引力并不难理解。如果我们的思想与行为是由日常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细节决定的,比如咖啡的温度,那么这种想法就为我们提供了一次窥见行为“隐藏”原因的诱人机会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,社会启动在丹尼尔·卡尼曼(Daniel Kahneman)2011 年的畅销书 《思考,快与慢》 中占据了整整一章;为什么德伦·布朗(Derren Brown)这样的心灵魔术师,能够通过展示如何运用“心理学的力量”来控制和迷惑人们,吸引大批电视观众;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令人兴奋的“反直觉”发现会发表在顶级期刊上。
“空心自我”隐喻也很契合一种进步主义议程。这种议程在社会心理学家中颇受欢迎,关注的是消除社会环境中的不平等,并避免责怪受害者;必须承认,这些目标值得赞许。如果贫困者的困境,主要应归因于社会无意间强加给他们的严酷社会条件,那么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就是改变这些条件。归根结底,“空心自我”隐喻抛出了一个大胆而诱人的可能性:只要弄清楚如何控制社会环境,就能把社会纠正过来。但现实要复杂得多。
大量证据表明,人具有一致性和能动性,也表现出显著的塑造自身所处情境的倾向,正如情境会塑造我们一样。
好消息是,心理学似乎正逐渐更加接受所谓的“交互作用论”(interactionism):个人与情境通过相互作用,共同决定行为。许多人都听说过“助推”:通过微调选项的呈现方式,系统地影响行为。例如,把水果和蔬菜摆放得更加醒目,以增加健康食品的消费。助推的理念极受欢迎,世界上多个国家的政府都设立了“助推小组”,但最初的成效乏善可陈。令人欣慰的是,研究已经转向采用交互作用思路的第二代助推,根据个体的信念与偏好定制干预措施。例如,近期研究表明,为促进人们购买更健康的食物而设计的个性化助推,可能比通用助推更有效。
交互作用论同样为社会变革开辟了一条更现实的道路。这种方法承认,个体差异会影响人们回应社会情境的方式,而不是假定一种办法适合所有人。任何旨在减少有害行为或改善福祉的社会运动,都需要从人们的实际情况出发。这意味着,要承认不同个体会依据各自的视角,对同样的政策与政治信息作出不同反应。
反驳“空心自我”观,就是承认我们远非心理学研究常常暗示的那种摇摆不定的空壳;我们中的大多数人,都忠于一种相当清晰、连贯的自我概念。我们并非“和陌生人结婚”,我们的关系也不取决于当下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。恰恰相反,大量证据表明,人具有一致性和能动性,也表现出显著的塑造自身所处情境的倾向,正如情境会塑造我们一样。认为自我具有这种程度的能动性与稳定性,或许不像“空心人”(Homo vacuus)那样简单得令人沉醉,但我们确信,这将为更深入地理解智人(Homo sapiens)铺平道路。